在我不断调整自己性格,克服重重心理障碍之后,我变得开朗了。因此,坐长途火车出行时,我会和身边的旅客聊天。从前听到的故事,已经忘记很多了,尚在记忆中的以后再叙,我先记录一下最近的一趟旅程。

2022年7月,回家路上,坐的第二趟车是长途火车。在我的铺位附近,和我聊过天的是同样从起点坐到终点的几位陌生人。


A:退休工人

A是一名72岁的老人,谈及他的往事,淡定从容。15岁父亲病逝,母亲一人抚养他们兄妹二人长大。18岁时,他勇敢对抗家乡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的束缚,离家参军,部队在几千公里外的东北某大城市。转业后被安置在该大城市下属某县的一家国有企业,随后在这里娶妻生子。

20世纪六七十年代,大量东北人,被召集参与生产军用飞机、导弹等物资使用的钢材,来到420厂(好像是这个名字,待确定了正确的名字后我会进行更改)。他问我:“你听说过420厂吗?”我回答:“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。”没错,我身边一位同事的公婆,便是当年420厂的工人,家乡在某大城市下属某县。A说,“当年我们那就有不少人去,我也去了一段时间”。A还告诉我,还有周边几个城市的很多工人,携带家眷一起南下 。

在A退休之前,随着威猛的通货膨胀,工资已经涨到了每月叁仟多元。有着近40年工龄的他,每个月的退休金约贰仟柒佰(小写:2700)多元。旁边的B问A:贰仟多够用吗?A说:“老伴一个月还有贰仟叁肆,俩人加一起伍仟零一点,够用。”

A离开420回到东北后,把母亲接到了身边生活。A说:“我看到有些年轻人不愿意和老人一起,老人去他们家里他们都很烦,什么事都不愿意和老人交流,我知道他们有自己的想法,家庭里面有一些问题,可我就愿意和老人一起,我主动把老母亲接过来。旁边的邻居问:‘你是愿意在姑爷(注:姑爷,又叫姑老爷,指女婿)家还是在儿子家?’老母亲说:‘还是儿子家好。’”

A说:“我老母亲刚走三年,我都快70了,我自己干活都干不动了,还在照顾奔90岁的老母亲,三年前母亲走了,埋在这(注:指他在东北安家的地方)了。”


B:定居外省15年的家庭妇女

我和B的交谈,基本是和A、C、D交流时同时进行的。

我记忆中,和B说的第一句话是围绕买火车票的问题。今年,我发现12306官网调整了售票策略,60周岁以下的人基本没有概率买到下铺。由于双脚的一些损伤,担心影响足部用力,所以想购买下铺。我曾经用自己的、父母的身份证注册了3个12306账号,加上他人协助,分两天在不同时段用4个账号共购票20余次,在余票有约200张的情况下终于买到一个中铺。B告诉我,她是在火车站窗口买的票,可以选铺,所以买到了下铺。

当我们聊天谈及我从事教师职业,算上补贴每年收入7~8万时,B说:“不可能吧?现在老师怎么可能只有七八万?年薪最起码也得20万以上吧?”我回复道:“江苏、天津、深圳的老师确实可以做到年薪20万以上。”B说:“我侄女毕业后就是在深圳当老师,一年20多万。所以我感觉你们至少都能有20多万吧?”

B的认知是“幸存者偏差”的典型表现。

B说:“我儿子是建筑专业毕业(注:学名应该叫“土木工程”),之前在沈阳那边中铁多少局,一年收入才伍万,给他气的,后来来我这边了,也是去的中铁,一年能拿十五万。”

在与周围其他人聊天时,B说:“我在这待了15年,感觉这边气候上还行啊,有你们说的那么热吗?我皮肤都变好了。”旁边的C、D听到B这样说,回应道:“我们不行,这边这么闷热,工地上可受不了。”


C、D、E:回老家的务工者

C、D应该是兄弟,但不清楚是亲兄弟还是表兄弟。他们出身梅河口,走南闯北,遍布全国多个省份,甚至去过边疆和海南,几十年如一日在外打工,从事最底层体力劳动。如今年过六旬,仍然奋斗在工地上。

他们说,之所以南下打工,考虑到不同因素:南方一年四季可以施工,每个月都有收入;南方给工人的工资相对东北来说高出很多,只要每天能忍受13~14小时的辛苦劳动,并且能忍受工地上相当恶劣的生活环境,便可年入十万,主要用于子女上学和买房结婚、孙辈小孩的各种花销。D对A说:“现在年轻人有几个不啃老的?基本都得靠老的给他们买房买车这些!”

D说,他去海南打工的路上,发现火车在左右晃动,不像正常的行驶状态。旁边的人告诉他,火车在船上,这是人生中第一次知道火车可以上船。离开海南时,因台风,火车严重晚点。

C和D去西北边疆两个自治区打工的时候,同样是坐火车。

不要问为何不坐飞机,请理解底层打工者的辛酸。

我们谈起高空作业人群,表示他们收入很高,日入至少300元,最多500元,但其风险很高。B说,他们的绳索很粗吧?D说:“他们的绳索有大拇手指粗,但下方的筐往往比较脆弱,我亲眼看到过人从上面掉下来!”

C和D一直在电话中联系别人,也在咨询我们,询问在哪个汽车站可以乘坐去往梅河口的汽车。

E和C、D并不认识,在我们铺位旁边的小桌板吃饭时,和我有简短交流。E是丹东下属某县人,因丹东疫情,前往丹东市区和丹东下属各县的客运车辆全部停运。黑车顺势涨价,从原来的一百余元涨到300元,但只能前往没有被疫情影响的县,无法抵达丹东市区。

E劝我回老家找工作。E说:“你父母年纪挺大了吧?有个病啥的你能及时回来吗?这么老远怎么养活他们?在家边不可能找不到工作吧?父母在,不远游。”我说:“游必有方,他们知道我在哪,家边找像样的工作还是不容易,而且收入真的太低了……”A说:“东北这边很多年轻人都去南方了,都看不到多少年轻人了……”。

C、D、E之所以回到家乡,共同的原因是:温度高、湿度大的闷热天气,严重影响他们在工地劳动,趁这一批活干完,先回家再做打算。


F:即将大三的学生

“叔,你这个盒饭多少钱一盒?”

也许是头发太过于稀疏,被F叫叔。可我才刚年过三旬。“这盒饭也太贵了吧?”

我对F说:“你应该没见过高铁上的盒饭吧?高铁上比这还贵而且难吃。”

2022年1月坐高铁返乡,车上盒饭为50多元和60多元的两种套餐,我问列车员:“不要套餐,只要盒饭多少钱?”于是买了一盒40元的“卤肉盖浇饭”。坚硬的米饭、众多的蘑菇钉,衬托着仅有的一点肉,使其格外显眼。没有任何味道,甚至没有咸味,是不是要让我体会“平平淡淡才是真”呢?

高铁盒饭

而其他列车(红皮车、蓝皮车、白皮车,目前均已刷绿),如今已涨价到25元的盒饭(BSP 25T车厢中盒饭40元)每餐都是不同的菜,一荤两素,配上好吃的东北大米,相对高铁盒饭来说性价比已经相当高了。

火车盒饭

我买到的这两种盒饭,都是同一个铁路局下属列车上的。所以在我第一次买高铁盒饭之前,认为高铁盒饭应该只是贵而盒饭质量和其他车应该差不多。最终证明我的“认为”是错的。

F向我讲述了他们学校的一些事情,大部分都具有可辨识性,不能在博文中书写,我只记录一下他们遇到的实验室安全问题。

F所学专业,同样有大量的实验要做。由于很多试剂有毒性、腐蚀性,实验的风险很高。F经历过实验过程中强腐蚀性试剂溅到眼镜上,镜片被打碎,少量试剂进入眼睛,经处理后恢复正常。可怕的是,有的同学不会如此幸运,出现了失明的情况。

我问F:“你要考研吗?”

“我打算跨专业考研,我不想再从事这个行业。”

“你打算报考离家近的吗?”

F表示,种种原因考虑,还是不想走这么远,想考省城大学的硕士研究生。

下车后,F要再转一趟火车和一趟汽车。


这些和我交流过的乘客,和我一样,从起点坐到终点。实际上,整个车厢在中途下车的铺位不到五分之一。

下了车,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。

27 Replies to “在路上(二)”

  1. 我喜欢那种不经意的相遇,然后互相交谈,但主要没人愿意和我交谈。然后,高铁上的盒饭物价局不会管吗?外面的商家就会管,高铁就不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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