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
大概在我四五岁左右,有一天晚上,家里吃饭。吃饭的时候,父母因为一些事情开始争吵。吃完饭后,我坐在炕上,看到他们越吵越凶。母亲拿起桌子上吃完饭的碗,一个又一个开始往地上摔。

每吵几句,摔一个碗。那天应该摔了十多个碗。我印象,摔的碗一开始是小的,然后开始摔大的。我不记得那天桌子上有多少碗,也不记得那些碗到底有没有在吃饭的时候都用上。

母亲摔了十多个碗以后,父亲用手将桌子往上抬,导致桌子一头着地。然后双手抱胸,眼睛微闭。又吵了一会儿,父亲离开家。我还是坐在炕上,看着他们吵,看着母亲把满地的碎陶瓷往外扫。

那时候的碗,是用破烂换的。村里经常有骑车路过的小贩,用关里(也就是山海关以里)方言喊:“破烂换碗嘞,破烂换碗嘞……”,这两句的音调是不同的,我无法用文字把音调写出来。

那些摔碎的碗的样式,再也买不到了。而摔的更碎的,是我幼小的心。

(2)

父母吵架,不光动嘴和碗,还动棒子。

还在那几天,母亲从外面拿进屋一个大棒子,坐在炕上用棒子指着父亲。棒子有点长,我坐在母亲身后,棒子打在了我的身上。我用手握着棒子往下抢,但是力气没有母亲的大。

父亲出去,在外屋拿了一条绳子进屋,给母亲看了看手里的绳子,然后出去了。后半夜,父亲悄悄回来了,躺下睡觉。

还有一次吵架时,母亲正好在立柜拿衣服。母亲随手狠狠地关立柜门,导致上面的镜子破损。到现在,那个破损的镜子还在。

父母不论是只吵架,还是动手打架,都会骂人。骂人的话非常难听,前文中我提到过,他们不管有理还是没理,都是不饶人的。针对对方错误的,或针对对方和自己想法不同的行为或意识,不仅仅是抨击,还会补上相当伤人的话,那些脏话我就不在此说了,也许你能想到的脏话都没有他们说的多。

他们说的脏话,不仅仅在吵架或打架的时候说。在我做错事,或者说的话、做的事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、没有与他们说话做事的方法一致,等等这些情况下,他们也会把这些脏话泼到我的脸上、心里。

他们吵架时,完全把我忽略在外。我很小的时候,我这边需要他们的时候,他们在吵架,常常导致我被他们忽略,无论我遇到了什么麻烦。那时候,因为我迫切需要他们的时候,他们在吵架而忽略了我原因,我曾摔家里用木头做的小板凳发泄,我印象我还曾经用一个电笔砸炕沿,导致电笔损坏。

(3)

我很小的时候,他们摔碗又动棒子打架的原因是:父亲的“异想天开”没有考虑母亲的劝告导致很大的亏损;家里没柴烧。

那时候,父亲好像从报纸上看到,养獭兔。现在獭兔养殖成本好像不高,但是我小的时候獭兔养殖成本还是不小的。母亲觉得这个不靠谱,并且本来家里就没有钱,养殖獭兔需要很大的投入,因此母亲极力阻拦。但是父亲做什么事的时候,不会听进去我们任何人的意见,至今都是如此。

父亲从农村信用社贷款买獭兔养,结果死的死,剩下的卖不上价。到了养殖周期结束的时候,求人把獭兔杀了吃肉了。信用社贷款应该是母亲后来养猪还上的。

前文提到过,那时候的父亲,在村里当会计,工资是村长、书记的70%,每年1200元工资。除了管理村里的财务问题,还会开介绍信、宣传各种政策、调解(如来我家开离婚介绍信的都会调解)、组织选举等。总体来说并不忙,但不允许长期离开村子。

在村里没其他事情的时候,父亲身上的一个担子便是砍柴。生活在农村,没有柴火就意味着没有生活的根基。农村这边都说,要看一个家庭的男人能不能干活,一看苞米仓,二看柴火垛。

尽管母亲因忙于养猪,常常忽略我。在我需要她的时候,她对我恶语相向。不过母亲毕竟还是在家,以免我出现危险。她没法把我独自扔在家里,自己上山砍柴。父亲在家看报纸、躺着,或者在村大队唱歌,不去砍柴,也不去挠松针。

母亲对我说,那时候父亲对她说:“家里的活你就带着干吧,今天干不完明天干,明天干不完后天干,现在你带孩子,等孩子大一大了,我在家带孩子,你该干啥干啥去吧。”

(4)

当年,父亲与母亲多次争吵以后,父亲决定买柴火。我家邻居,当时是村长,他和他老丈人家里的亲戚合伙养大汽车,赚了不少钱。村长家没时间去砍柴,于是联系了卖柴火的地方买,父亲也跟着一起买。

村长家先拉来了一车。等村长家拉来一车以后,父亲求助村长,借用他们家的车给我加拉了半车。那时候一捆柴是1块钱。请不要根据自己的视野判断一捆柴是多大的捆,能烧多久。只有你真正经历了农村生活,才能体会到。半车柴,冬天的时候半个月就能烧光。

后面,我家又买多很多次柴。有一年,父亲从我大爷家借了5大捆柴,至今没还。大爷做事小气,但5捆柴毕竟不是很值钱的东西,大爷经常上山砍柴,因此他并没有管我家要这5捆柴。还有一次,外面大雪纷飞时,爷爷用带车子拉来了满满一车松针。

小时候,我多次跟随母亲上山挠松针。有一次爷爷也跟着我和我母亲去了。每个人小的时候都很淘气,我非要让他们给我拿一个四个齿的叉子。上山以后,我并没有去挠松针,而是到处去捡松树塔。我喜欢那东西,整整捡了一整个玻璃丝袋子。

小孩子会对自己喜欢的小东西很有兴趣,在手里把玩很长时间,直到玩腻了为止。整个一袋子松树塔拿回家后,父亲不允许我把玩,两天就给烧光了。他用很伤人的语气和声调说了一句:“玩那玩意干什么?”

那次是爷爷把松针打捆,背下山的。爷爷是非常能干的,但是不能总求助他。第一,他是老人;第二,自己家的人不去干,总是求助老人,这日子不是个头。姥爷家里就是这样,姥爷的父亲去世后,家里就没了靠山。于是后面几乎都是我也母亲上山去挠。我主要还是捡松树塔玩,母亲则一点一点的挠松针。

松针打捆,是技术活。捆过大,由于体积和重量的原因,人很难背下山。捆过小,背下山要往返很多次,太折腾。并且,打捆还要注意不能松散,绳子保证足够粗,否则背的时候勒得慌,皮肤会勒出印记,而且很疼。一捆能有多重,没人称量过,经常上山砍柴的人估计,这一捆大概80多斤。可是母亲打的捆,可不比男人打的捆小。我让母亲把捆打的小一点,母亲则立刻冲我吼,用巨大的嗓门立刻把我压住。

(5)

有一次,我对山上的景色好奇,于是便把叉子扔在附近,便顺着上山的方向往上走。走到上面看到一条山路,顺着山路往上走了一段,发现这条路可以走到山另一侧的村子。走了一段,看到了一座老坟,坟上面的白色祭祀物品已经破烂,还有红色的布条一样的东西迎风飘动。我随后往回走,走了一段发现顺着另一条路下山了。我赶忙往回找,在山中胡乱串,非常着急。身上挂满了柞树叶子,脸上也被刮伤了,总算找到了还在挠松针的母亲。

一般情况下,挠好的松针会集中到一起,堆在山坡的某个地方。一般不会有人把别人挠好的松针捆走,因为这是非常不道德的事情。就这样攒着,然后打好捆,母亲再往山下背,而我则扶着带车子。那时候我小,我背不动。

母亲往山下背成捆的松针时,遇到过村里的人,不过我不记得是谁了。那个人说:“这活怎么能你干呢?这可是男人干的活,女人背这么一大捆可是够呛。”

挠松针这活,母亲可以干。但砍干枝、上山伐死树,母亲无法独自来干,需要他人协助。父亲于是求助另一个很能干的人——我的二舅。